中国网络游戏产业历经二十余年演进,从边缘亚文化成长为主流数字产业,电竞用户规模达4.95亿,产业收入接近300亿元[1]。截至2025年12月,中国网民规模11.25亿,互联网普及率80.1%[2],为电竞提供庞大用户基底。电子竞技凭借青年高粘性社群,成为城市差异化发展、激活新消费、重塑形象的重要抓手。
然而,电竞对城市的影响远不止于一场比赛的门票收入或直播流量。近年来,一种被称为“赛事+城市”的城市发展模式在中国迅速兴起——它试图将线上游戏的热度转化为线下的产业聚集、文化认同与空间再造。本文以《王者荣耀》职业联赛(KPL)为主要分析样本,系统梳理该模式的概念内涵、发展阶段、中外差异及其面临的现实挑战,旨在为理解数字时代城市发展的新路径提供一个扎实的观察切片。
依托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(CNNIC)连续发布的57次《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》,可以清晰观察到电子竞技从“无关键词、无统计”到“独立应用板块、主流数字业态”的身份跃迁轨迹。这一过程大致分为四个阶段:
报告中没有“电子竞技”或“电竞”等关键词,相关活动仅笼统归入“网络游戏”范畴,被视为互联网娱乐的附属部分,缺乏独立的统计口径与分析维度。这一时期,电竞尚未进入官方统计视野,社会认知仍停留在“游戏就是娱乐”的阶段。
“电子竞技”表述首次出现在CNNIC报告中。值得注意的是,它并未被简单归入“网络游戏”,而是与“体育产业”进行绑定。这一变化标志着官方正式认可电竞的体育属性,为其后续的城市化、产业化发展奠定了合法性基础。
电竞用户规模、赛事数量、直播热度等指标开始被纳入常态化统计。电竞从“网络游戏的子项”中独立出来,成为与“在线教育”“电商直播”等并列的数字应用场景。统计口径的独立,反映了行业规模的膨胀与社会认可度的提升。
电竞与短视频、直播、云游戏等并列,被明确界定为互联网应用的核心板块之一。无论是报告的篇幅还是数据权重,电竞都已获得前所未有的凸显。这一阶段,电竞不再需要依附传统游戏分类,而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数字产业门类被对待。
CNNIC报告统计口径的这一演变,不仅是技术指标的变化,更折射出中国社会对电竞认知的深层转型:从“玩物丧志”到“为国争光”,从“边缘娱乐”到“城市引擎”。正是这一身份跃迁,为后续“赛事+城市”模式的兴起提供了合法前提与数据支撑。
“赛事+城市”并非简单的“在城市里办比赛”,而是将一项具有持续关注度与粉丝凝聚力的赛事,深度嵌入城市的发展战略之中,使赛事从一次性的“活动”转化为驱动城市经济、文化、形象协同演进的长期机制。在数字传播时代,这一模式至少包含三重功能:
第一,赛事作为城市形象的传播媒介。从传播学视角看,大型赛事本质上是一种“媒介事件”。传统大型赛事(如奥运会)已被证明能显著提升城市品牌影响力。以2025年“苏超”为例,赛事期间主场城市A级景区接待外地游客占比超57%;大湾区全运会则使广深珠机票预订量同比增长26%。这些案例表明,赛事本身即成为城市最有效的“话题名片”。而电竞比赛不仅能起到这些传统赛事的作用,还可以借助直播、短视频、社交话题等网络渠道,能够以更低成本、更高频次触达年轻群体。通过引入顶级电竞赛事,可在短时间内向数亿网民输出“开放、创新、活力”的标签。
第二,赛事带动产业链的空间聚集。电竞产业链条较长,涵盖俱乐部运营、内容制作、直播平台、选手经纪、硬件设备、教育培训、主题文旅等环节。当一座城市成为赛事或俱乐部主场的常驻地,相关企业会随之迁移或设立分支机构,逐步形成产业聚集区。例如,上海静安区灵石路被誉为“宇宙电竞中心”,集聚游戏电竞企业超100家,拳头游戏全球研发中心、腾竞体育、英雄体育VSPO等头部机构均在此扎根;徐汇、杨浦等区围绕不同环节错位发展,共同构建起国内最完整的电竞产业生态。正是依赖这种全产业链集群优势,上海率先提出“全球电竞之都”目标。
第三,赛事激活线下文娱与旅游消费。该模式特别强调将线上的粉丝热情转化为线下的实地体验。赛事场馆及其周边可以改造为电竞主题街区、电竞酒店、联名快闪店等新消费空间,不仅直接拉动比赛期间的餐饮、住宿、零售消费,更有机会将外地观众转化为长期游客,主办城市在赛事期间的旅游收入平均获得显著提升[1]。
该模式在中国的演进并非一蹴而就,而是伴随电竞产业的合法化、联盟化与地域化逐步深化的,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。
2005年是中国电子竞技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。在经历了2004年广电总局《关于禁止播出电脑网络游戏类节目的通知》(“网游禁令”)的冲击之后,电竞产业一度陷入低谷,而2005年的一系列标志性事件则为整个行业带来了复兴的希望。这一年不仅有中国选手首次登顶WCG世界冠军,还有多项本土联赛的创办与国际赛事的突破,共同奠定了中国电竞走向职业化、国际化的基础。
这一阶段,电竞赛事主要集中于上海等一线城市的专业场馆,赛事与城市之间缺乏制度化的绑定关系,更多是“流动办赛”逻辑。少数城市(如银川举办WCA)进行了尝试,但整体尚处自发状态。不过,庞大的线])已预示未来潜力。
2016年被视为“中国电竞元年”。国家体育总局发布的《体育产业发展“十三五”规划》首次明确推动电竞产业发展,为后续政策铺路[3]。真正的机制创新来自赛事联盟自身。以KPL为代表,中国顶级电竞赛事开始借鉴北美传统体育联盟经验,推行“联盟化”与“地域化”改革——取消降级、实行席位制,并推动俱乐部在全国各大城市建立线年,KPL全面推行地域化主客场制,头部俱乐部落地成都、南京、重庆等城市。“为城市而战”取代了单一战队品牌,粉丝的地域认同被有效激活。与此同时,杭州、成都、西安等城市也纷纷出台扶持政策,主动吸引俱乐部落户。
2021年疫情后,“赛事+城市”进入更成熟的阶段。其显著特征是从“办赛事”升级为“建生态”。城市不再满足于引入一两场比赛,而是规划电竞产业园、专业场馆、主题街区等实体空间。深圳、广州、成都、武汉等地竞相发布产业规划,上海更是在2026年3月印发《上海市关于支持游戏电竞产业发展的若干举措》(游戏沪十条),进一步升级产业支持政策。与此同时,“电竞+文旅”成为新标配:成都将《王者荣耀》中的“蜀地”文化元素嵌入宽窄巷子,打造主题灯光秀;佛山则将电竞场馆与岭南建筑风格融合。赛事与城市音乐节、国风市集联动,使比赛日成为城市文旅的“高潮日”。
图源:中国电子竞技产业发展情况洞察——基于《2025 年中国电子竞技产业报告》的数据
放眼全球,电竞与城市结合并非中国独有。首尔、柏林、洛杉矶等也被公认为“电竞之都”,但其路径与中国存在显著差异。
中国模式的典型特征是“政府主导、规划先行”。地方政府在土地、资金、政策等方面主动出击,自上而下推动产业落地。其优势在于速度快、规模大,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建成场馆、引进俱乐部、形成声势。杭州为迎亚运系统提升电竞基础设施,便是这一逻辑的体现[5]。
海外电竞城市则多呈现“市场自发、文化积淀”的路径。首尔依托全球网游研发中心与20年网吧文化,拥有GGX电竞中心等专业场馆,12所高校开设电竞专业,形成“研发—赛事—人才”闭环;柏林则依托欧洲足球俱乐部文化,超30家职业足球俱乐部设立电竞分部,LEC联赛常驻,创意生态成熟;洛杉矶则依托好莱坞的内容制作能力,在赛事转播、选手经纪等方面形成成熟商业模式[6]。在这些案例中,政府更多扮演服务与规范角色,而非主导者。
两种路径无绝对优劣。中国模式的强规划能力使后发城市能快速切入赛道,但需警惕政策依赖,一旦补贴减弱,已建成的场馆与俱乐部能否自我造血,是需要持续观察的问题。而海外模式虽成长周期较长,但因植根于长期形成的社群文化与市场机制,往往更具韧性与可持续性
尽管“赛事+城市”模式在中国取得了显著进展,仍有若干结构性问题需要正视。
第一,电竞游戏的生命周期风险。任何一款电竞游戏都有其流行周期。城市投入大量资源绑定某一款游戏或赛事,一旦热度衰退,前期投资可能面临沉没风险。如何从“绑定单一IP”过渡到“培育赛事运营能力”,是城市必须思考的长远问题。
第二,赛事经济的持续性。目前电竞赛事的收入结构仍较单一,主要依赖转播权、赞助和门票。比赛期间线下消费旺盛,但非比赛日场馆及周边设施的利用率较低,导致整体经济回报不够平滑。探索非赛日的常态化运营(如电竞教育、体验馆、企业活动等),是提升模式可持续性的关键。
第三,社会观念的“污名化”余波。尽管杭州亚运会将电竞纳入正式项目,媒介仪式建构了其正面形象,但“打游戏就是不务正业”的刻板印象并未彻底消解。电子竞技的‘污名化’现象仍然存在,这要求媒介在建构正面形象的同时,必须进行深刻的反思性审视。城市在推广电竞时,若不能同步做好公众沟通与文化阐释,可能引发部分市民的抵触情绪。
通过以上分析,我们可以形成三点基本思考与判断。第一,“赛事+城市”模式确实为城市吸引年轻人口、激活新消费、重塑形象提供了有效工具。KPL等案例表明,将电竞战队与城市深度绑定,能够将线上的数字热度转化为线下的发展动能。第二,中外发展路径各有逻辑,中国模式的“政府主导”特点使其在起步阶段具备速度和规模优势,但需警惕政策依赖性;海外模式的社群与市场基础值得借鉴。第三,该模式仍面临游戏生命周期、收入结构、社会接受度等现实挑战[7]。未来,随着VR、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介入,“赛事+城市”有望从物理空间的嵌入走向虚实融合的更深层次互动。但无论如何,赛事与城市关系的本质不会改变——它不只是一种产业策略,更是一种归属感的创造。
[1] 中国电子竞技产业发展情况洞察——基于《2025年中国电子竞技产业报告》的数据[J].中国数字出版,2026,4(01):83-92.
[4] 丁保龙,郭万万.基于《王者荣耀》的电竞赛事生态商业化与可持续发展研究[C]//国际班迪联合会,国际体能协会,澳门体能协会,中国班迪协会.2026年第三届国际数字体育科学大会论文集(下).郑州大学;河南南阳师范学院;,2026:93-99.DOI:10.26914/c.cnkihy.2026.004483.
[6] 张骁鸣,蒋羽仪,关靖彦,等.电子竞技赛事目的地发展影响因素研究:一个概念模型的提出[J].文化产业研究,2023,(03):68-81.